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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秀屏/世界尽头的冰凉小城
发布时间:2019-08-07 18:12:24来源:火竞猜-火竞猜官网-火竞猜电竞官网点击:20

  南之以南的金秋时节恍若加速步履迈入了冬季,在这距离南极一千公里的小城。空气冰凉,而我与谁都无关。

  × × ×

  我看着电脑屏幕发了呆。南极仅与此城相距一千公里,而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在以北逾三千公里以外。荧屏背景也许是蔚蓝的海,也许是最靠近南极的海洋。然而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

  青旅大厅高两层楼,宽敞温暖。而我没和任何人交流,也没埋首那过时而细小的爱疯4S。在公用电脑前兀自发呆。这就是世界的尽头了。距离南极如斯靠近,而我竟然从远在三千多公里以外的布市,一站又一站,历经一次又一次十小时或甚至二十小时以上的路程,沿着巴塔哥尼亚高原的狭长大道,终于来到了地球最南端的这座城市。

  乌舒怀亚——后来我记得的她,冰冷、寂寥。而且忧郁。

  我们终将天涯

  不记得是谁先开的口。行旅至此,在这或许除了南极的故事,再无人聚焦的地球南端小城,只身的旅人也不想再多说一句话吧。这个年纪,这段路。对于世界的好奇兴许不减,与人交流的心思却早已在流流梭梭的时光里,灭了吧。

  相遇也罢,不见也罢。转个身,就都是脸书上的陌生人了。然而我们还是不可避免地面对上彼此的眼睛。深棕色微卷的长发,我只记得了这个。和那晚的一席话,与氛围。那是我待在乌舒怀亚这家青旅的最后一晚。每一天,我在通舖众人未醒的时刻醒来,又在大家未返之时睡下。躲过交流时刻,亦躲过不必要的寒暄。

  乌舒怀亚位处地球最南端,本该就有一股想像中荒凉阒寂的氛围。

  于是我似乎也潜意识地将自己环绕在寂寞荒芜的世界里。一直连续好几天都没和任何人说一句多余的话。一直到当晚。忘了是什么时候,只有数张桌子的小饭厅人群稀落了。我一人占一桌,一口一口细嚼。她坐下来刚要开始进餐。我们没有聊,你从哪儿来,你的下一站是哪里,你走过什么地方;而是一开始就无端地进入一种直捣心底的对话。其实不就是虚无吗?关于各自的本职,关于各自国家的医疗体系、优缺点。

  在漫长的旅途中,不聊曾经踏足之地,不聊此前相遇之人,不聊旅程的愉快与悲伤。而是进入本职的核心。也许彼此心中都早已厌倦旅人之间只能是片面的交流。因此忽然就惺惺相惜了起来。

  我们谈了一夜吧,就着医疗课题。与后来终于说起多年前的一趟旅途。二〇一一年的平安夜,我们俩都在印度的拉贾斯坦邦。她在Jaipur,我在Jaisalmer。也许灵魂相近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走过相近的路吧,并最终在某一处交汇。

  然而我们终将告别。

  背着背包,在同样的饭厅。她捧着书,看见我。那是翌日,旅舍外的乌舒怀亚看起来难得的阳光明媚。我们紧紧抱了一下。

  从此天涯。

  此时此刻与彼时彼刻

  窸窣一阵动静。倏地警惕,放缓步伐,几乎全身僵硬却仍硬着头皮往后一寸一寸挪动头部。斜眼瞥着,终于看见那被笼罩在树荫里,灰灰绒绒的树干和着那灰褐色的马匹,几乎融为一体。轻轻吁了一口气,我小心翼翼不发出任何声响地,走过这一片潮湿的森林地。怎么知道马匹什么时候会转个头来呢?然而人惧马儿,马儿亦似察觉陌生人的气息,在我快速移动的同时,竟也缓慢四散。对比于一个人在森林里健行的犹豫,那日清早在城里的步伐却是坚定许多。

  那日清晨的小城仍处暝昧中。街灯安静列队,持续悬挂着非常非常昏黄的灯。地上湿漉漉的残留着大概是昨日夜里天空流下的泪。那痕迹将在太阳升起以后,蒸腾消散。正如我曾经在这儿流下的泪,半日以后也终将无踪。我按捺住一些些小紧张,依旧警惕着,却快速坚定大步流星地往车站走去。

  几乎熟知了那些方方格格的路,毫不犹豫。亦不让任何可能的恶意有机可乘。在陌生的地,最好的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暗地小心探寻,事前记好路线,然后假装信心满满。就这样,我一个人竟然就上了一辆小型面包车,在灰蒙蒙却渐亮起的天里,来到世界最南端之城的火地岛国家公园,的小邮局前。

  湖面清澈银亮,邮局建于湖面的长堤上。三面树林,一面迎湖。多少人会在这时节,或一年之中会有多少人,来到世界最南端的邮局打卡与寄明信片?而这座小邮局遗世独立。我来到木屑散落的门前,往室内探头。方看见白发白胡子老伯伯正在木质长型的小邮局里默默地在整理着什么。似一瞬间的魔术时刻,老人的出现如同传说中深山里的高人,守护着世界尽头的荒凉邮局,也守护着自身的神秘过往。是千帆过尽之后,在邮局里等待一些什么,或守候着一些承诺吗?

  然而那只是想像。

  我在那里寄出了明信片,在自己的护照上盖了“世界尽头”的印章,揣着小兴奋的心情完成打卡。就往健行路线前去,把自己推向了这浓郁不知深处,又似无人的森林里。潮湿的泥地,潮湿的树,和查尔腾或智利百内国家公园的荒芜悲凉之感相比,更似我们热带的潮湿气候。闷闷的,黯黯的。在邮局打卡的一霎幸福的火花在一步一步的湿意里,给打湿浇灭。

  渐行渐寂寥。

  走着,跟来一行人。走着,他们消失了。

  我独自面对着自己的心跳与这极南之地的悲戚。

  行走恍若无止境。

  如当日离开旅舍来到另一家稍微便宜,却更冷清的青旅,那深深的悲戚。通舖有四张双层床,总共八张床铺。目测却只有一床位被占了。我的床位在窗沿,窗外是乌舒怀亚秋天反常的亮晃晃,折射入眼角,刹那仿佛刺痛了什么,又仿若倏地体验了绝然的遗世孤寂,遂迅速凝结成水珠。一霎潸然。我边铺着新床单,边让眼泪顺着地心引力源源掉下。不停歇的水啊,那我以为会流不尽的泪。以为会从秋天流到冬天的泪。

  是的呀,再坚强,也会有脆弱的时候。在那遥远的世界南端,一个人面对着八张床,窗外的阳光正好,正好。然而,是的呀,再软弱,也必须让日子继续行进。哭了一下午,却也收拾好,铺好床单,小休了一会儿。在睡梦里,泪痕终无迹。

  旅行的日子与工作的日子无异。在难过的时候一样过。在快乐的时候也一样过。

  正如如今在这火地岛某森林里穿梭,即使稍有犹豫,却仍是得持续前进。即使心跳因出其不意的马嘶声而加速,却仍不能回头。偶尔看似前无去路了,却发现左首有道小径。斜出去,那是亮光所在。是湖吗?是海吗?都是荒凉的水。于是我走在碎石上,克拉克拉克拉的。踢踏着脚步,偶尔蹲下摸摸石头与冰凉的水。

  在那荒芜天地里,有潮湿的树林与马,有天空,有湖,却如此寂寥。

  如同小城。城也寂寥。(或从来都寂寥?)我走在方方格格规规矩矩的小城里,遥遥地瞧见一家中国餐馆,心底倏然燃起一小团希望的火焰,以为可吃热腾腾的中国菜了。不料来到餐馆前头,白纸上大剌剌地写着长休的时日,大概是数月后才恢复营业。约是小城旅游季节的淡季了吧。我忽然悲伤,大概是这样的吧。那重重复重重,不曾消散日日袭来的忧郁。尽头与秋天,或许就是悲伤与忧郁的催化剂。

  回到火地岛森林水边的踽踽独行。有些小忧虑,更多的却是寂寞。天地里,真的就只剩下你了。

  然后一个拐弯,又回到森林里。再次踩踏湿意聚拢的地,在后来稍嫌单调的景色里加快步伐。好似一个不小心,就冲到了沥青路上。景观豁然开朗,一片开阔中我愣了愣,回头方看见树立的牌子上写着“健行终点,需时约四小时”。我看了看手表,大概花了三小时多,为自己的突破悄悄地欣喜了一会儿。

  这是个我搞不清方向的国家公园。有山有水有桥有路,就是四野无人。然而即使无人,却没有感觉无助。

  不若此前在小城边缘的马歇尔冰川健行步道上。在积雪与滑冰之间的缓坡上前行,周围不缺健行客。然而在回头看见比格尔海峡(Beagle Channel)数眼之后,我独自在缓坡上蹓跶攀爬,因流水边缘的冰锥子流连不去,赏景拍照。让一众健行客一个又一个超越又消失。

  而难得的蓝色天穹下,积雪却因海拔渐高而渐厚。然后我再也看不见清晰的步道。犹豫的脚步踩踏着心头的呢喃,默默希望这一次能走到终点。不为景致,只是不想像上一次在查尔腾一样到最后才放弃。

  那时早已过了写上“前方必须小心前行”的指示牌。都是白皑皑的雪地了。虚虚地踩进柔软的雪地里,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抵达终点。蓦地脚下一滑,身子随之坐倒在雪地上,并往边上的斜坡下滑了一下。

  本来就脆弱的意志瞬间崩塌,碎成了融化的雪花。

  站不起来,也恐惧着站起来就会再往下滑。想哭却哭不出来。不许哭。不能哭。可是我真的不想再走下去了。

  经过三俩人,却似没发现雪地里那个无助笨拙的傻瓜。好不容易求得援助,颤巍巍地站起身,绝然往回走。泪簌簌滑下,却转瞬冰冻在脸颊。那时候吧,心与脚步的决绝,竟是放弃前行的决绝。是孤单吧,是无助吧。是狠狠地认知到,终究你还是与任何人无关。那心里头的绝望无以名状。那日后来唯一的安慰是回返途中帮一大叔与俩小女儿拍了张照,收获当日最温暖的笑容。也在下山准备回返市区,意外搭上他们的顺风车,一路载我回到城中心的旅舍。

  当你觉得绝望的时候,世界又忽然温柔待你。

  我后来在火地岛的这段健行中,并没有如此剧烈的心情起伏。那四野无人,可步道清晰可见。天阴、风冷,但无雪。于是还是踏实的。即使一个人,寂寥却不无助。

  秋色在灰云沉沉的天里黯淡无光。偶尔出现的湖光潋滟也是萧瑟的。我踏实地停停走走,来到了今日的终点站Bahia Lapataia,告示牌写着距离布市3063公里。健行步道延伸至灰绿的湖边缘。终于可以坐下歇歇,预备吃自备的便当了。巴塔哥尼亚的风呼啸不止,虽不若查尔腾那一次的令人惊惧,却也非温柔的微风。

  我快速吃完。站起身来,才发现全身酸痛。

  我与谁都无关

  这里不是风就是雨。不是乌云,就是灰日。南半球的秋却仿若提早入冬。即使是一面面海,三面环山的美丽小城,除了偶尔几日的天晴,在我心里,却常常只剩下荒芜与孤凉。

  这是世界最南端,是传说中的世界的尽头。这里距离南极最近。

  是的,我忘了说。关于那几乎失灭绝的亚马纳(Yamana)族群。在地球如此偏远,天气酷烈不友善的蛮荒之地,那些风、那些雨、那些极寒、那些暗礁,都曾让这里的连绵岛屿与原住民不受干扰。然而十六至十九世纪的航海技术渐趋完善,航海家探险家传道士相继而来,即使亚马纳族群的凶悍曾经让许多人不愿意经过麦哲伦海峡,然而原始环境抵不过西方“先进”国度当时带来的疾病与灾害。

  再凶悍,也抵不过那肉眼不可见的病菌。

  世界其他角落的原住民是否也曾经面临那陌生的病菌,与不可抗的发展进程?

  于是注定迅速凋零。

  如果乌舒怀亚稍微让我感觉到有温度(与悲伤)的时刻,大概就是和德国女孩那晚的一席话,亚马纳族群消逝的故事,还有离开之前的那一场密溶溶的雨吧。

  乌舒怀亚总是凛冽而让人难以亲近。氛围冷,空气冷。阴雨偶尔零散飘落。唯有离开前的一日,天空忽然就抖落了汨汨溶溶的雨,走过集市,感受到人群,感受到那不再飘零而是实实在在的雨滴,我才忽然觉得,这座小城,终于让我感觉到人气,感觉到亲近,而不是那虚无缥缈的仙境与不可抗的悲伤之感了。

  然而在这冰凉的小城,我仍然与谁都无关。

  备注:

  乌舒怀亚 – Ushuaia

  查尔腾 – El Chaltén

  布宜诺斯艾利斯 – Buenos Aires